从“碑院”到“碑林”：西安碑林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？
今天提到西安碑林，大多数人会想到它是一座保存着大量碑刻、墓志和石刻造像的博物馆。
如果把时间拨回九百多年前，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就出现了：1087年，吕大忠把《开成石经》、《石台孝经》等碑石迁到当时的府学附近的时候，这个地方已经叫“碑林”了吗？--- 答案是否定的。
从目前能够找到的史料来看，“碑林”这个名字并不是随着这个地方的形成一起出现的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人们曾经把这里称作“碑院”，后来又称“碑洞”；到了明代，“碑林”开始出现在真实的碑刻题记中。此后，“碑洞”和“碑林”又并行了相当长时间，最终“碑林”逐渐成为更稳定、更广泛的称谓。
直到1992年，陕西省博物馆正式更名为：西安碑林博物馆。『西安碑林』这个正式名称才正式登上舞台。
今天，我们就来梳理一下，『碑林』这个名字的由来。
一、从1087年到1103年，碑林这个地方诞生了
要理解“碑林”这个名字从哪里来，首先得知道这里最初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碑。
今天碑林最重要的收藏之一，是唐代《开成石经》。
唐文宗开成二年（837）,《开成石经》刻成，包含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、《毛诗》、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、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公羊传》、《榖梁传》、《孝经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尔雅》等经典及《五经文字》、《九经字样》等，共计160卷，勘定刻字共计650252枚。刻成之后原置放于唐长安城务本坊的国子监内，作为官方标准，供各地学子、文人传抄学习。
到了唐末，长安城经历战乱和城郭收缩，原来存放于国子监的石经陆续迁移，逐渐移至原唐尚书省之西隅放置。
北宋元祐二年（1087），陕西转运副使吕大忠看到当时石经所在的地方“地杂民居”，地势低洼，雨水冲刷，碑石容易倒伏、埋没。于是吕大忠将《开成石经》《石台孝经》等迁置到『府学之北墉』。
《京兆府府学新移石经记》记载：
“凡石刻而偃者仆者，悉辇置于其地，洗剔尘土，补锢残缺，分为东西次比而陈列焉。”
"予欲徙置于府学之北墉，子且伻图来视。"
从此，这些碑刻不再只是零散地存在于郊野和旧址之中，而是逐渐形成了一个集中保存、整理和展示碑刻的空间。
西安碑林博物馆今天把1087年视为碑林形成的重要起点，并认为此次迁移奠定了碑林的基础。碑林博物馆
但是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：
- 关于年份：1087年是碑林历史空间形成的重要年份，但不是“碑林”这个名称出现的年份。
- 关于地点：1087年，搬移石碑到『府学之北墉』并不是今天碑林所在地，有研究指出，1103年，府学和文庙经过迁移之后才到了今天碑林所在地。北大历史教授辛德勇早年的论文有详细论述，2018年路远修订版《西安碑林史》也已经采信了辛德勇的观点。
总结一句话：1087年，今天碑林历史的源头已经形成；但“碑林”作为一个名称，还没有出现。1103年，碑林迁移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二、『碑院』它最初的名字
那么，在“碑林”这个名字出现之前，人们怎么称呼这里？目前能找到的一个答案是：碑院。
金正隆五年，也就是1160年，碑林经历了一次修葺。
与这次修葺有关的一块碑文《重修碑院七贤堂记》提到：『旧有玄宗序注孝经石台并文宗群经碑院一区』。这时出现了 “碑院” 这个名称。
西安碑林博物馆官方历史资料据此认为碑林建立之初称为“碑院”。碑林博物馆
此时的『碑院』它不是一个专门为了游客参观而建立的展馆，而是府学、文庙与碑刻保存空间结合在一起的文化场所。
三、从『碑院』到『碑洞』开始出现别名了
从后来的材料来看，这里还出现过另一个很重要的名称：碑洞。
明代文人康海（1502年弘治十五年状元) 撰写的《西安府重修学庙之碑》中，出现了“嘉靖丁亥，海东游华山，道过长安，因谒宣圣庙，观碑洞古刻”这样的说法。嘉靖丁亥时公元1527年。来源：陕西金石志
万历二十二年(1594年)，周宇所撰《重修儒学碑》中也出现过『 关内周咨录正殿后为碑林，俗称碑洞』的说法。西安府志
由此可证明，最晚到1527年的时候，人们称之为 『碑洞』，在 1594年，人们称之为『碑林』俗称『碑洞』。
可见，1594年前后一段时间，可能是『碑洞』、『碑林』共存的时间。这两个名字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。
四、1502『碑林』出现了
真正的转折点，出现在明弘治十五年，也就是1502年。
这一年，一位叫李赞的人在唐代《大智禅师碑》的碑阴留下了一则题记。
完整题记内容如下：
右西安府学碑林所刻记者四人，书者不知为谁，岂得米氏之传者乎？弘治壬戌岁夏四月十一日，陕省左参李赞过学遍阅题此。
这件事非常重要，因为过去关于“碑林”名称的研究，曾经把明万历年间(1618年)赵崡《石墨镌华》自序中提到的“西安頖宫碑林”视为『碑林』这个名称出现较早的明确证据。
现在《大智禅师碑》碑阴题刻的发现，将『碑林』二字出现的时间从 1618 年提前到了 1502 年。
我们今天看到的1502年的题记，只能证明：到了1502年，“碑林”这个称谓已经存在。但它究竟出现在什么时候，我们是无法证明的。我更倾向于是人们逐步叫出来的，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。
五、从“碑林”到“西安頖宫碑林”
如果说1502年的李赞题记证明“碑林”已经出现，那么到了明万历四十六年（1618），这个名称已经显得相当成熟。
这一年，金石学家赵崡编写《石墨镌华》自序中，他写道：
“余居近周秦汉唐故都诸名书多在焉，西安頖宫碑林为最，余每至其下必坐卧观之，至于忘返……”
这里的“頖宫”，指的是西安孔庙和府学。因此，“西安頖宫碑林”可以理解为：西安府学中的碑林。
这里赵崡并没有解释“什么叫碑林”，他直接把“碑林”作为一个已经可以正常使用的名称写进自己的书里。这意味到了1618年：
“碑林”已经不再只是某个人偶然写下的两个字，而已经成为文人能够直接使用、读者也能够理解的固定称谓。
从1502年到1618年，这116年究竟发生了什么？目前没有足够史料可以完整还原。
从前文，1594年周宇所撰《重修儒学碑》中也出现过『 关内周咨录正殿后为碑林，俗称碑洞』可知，中间很长一段时间 『碑林』这个名称是确实存在的。
因此，我们目前可以确定的是：
- 1502年，“碑林”这种叫法已经存在
- 1618年，“碑林”已经成为成熟称谓
- 1502~1618年间，碑林 和 碑洞 共存
至于中间，称谓如何演变的，仍然是有待进一步研究。
六、“碑洞”和“碑林”：两个名字其实共存了很久
到了这里，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就出现了：1618年，金石学家已经在用 『碑林』这个称谓了，那么在此之后，是不是大家都开始叫 『碑林』了？
清代史料给出了非常直接的答案：并不是！
乾隆时期编纂的《关中胜迹图志》在介绍府学碑刻时写道：
“又府学自宋元以来，凡郊野寺观，所有碑题刻石，委弃榛莽者，皆舁至学中，故今时人呼之为碑洞，亦谓之碑林。”
这句话非常重要，因为它不是后人根据名称演变做出的推测，而是直接告诉我们：当时人既叫它“碑洞”，也叫它“碑林”。 识典古籍
七、1751年，“碑洞”甚至还写进了正式的碑刻目录
乾隆十六年，也就是1751年，柳大任整理西安府碑刻，并将目录刻石。碑题直接叫：《西安府碑洞石刻目录》
西安碑林博物馆现存这块碑，并称这是碑林现存较早的碑刻目录之一，记录了当时碑林所藏的重要碑石。碑林博物馆
由此可见，即使到了清代 1751年，相距 1502 年已经过去了 249年，『碑洞』这个名称依然存在。
所以，如果有人把西安碑林的名称演变简单总结成：以前叫碑洞，后来改成碑林。其实并不准确。
更准确的理解应该是：“碑洞”和“碑林”曾经长期并存，后来“碑林”逐渐成为更加稳定、更加广泛的称谓。
八、1823年：“府学碑林”已经成为一个稳定称呼
到了道光三年(1823)，又出现了一条非常有意思的实物证据。这一年，唐代《于孝显碑》在陕西富平县出土。后来这块碑被移入西安府学。
碑阴留下了清代卢坤的题跋：“右濮阳令于孝显碑，道光癸未富平出土，今移府学碑林。” 中国博物馆
这里的“府学碑林”已经非常接近今天的用法。
这说明到了19世纪初，“碑林”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稳定的空间名称。
如果把1502年的证据和1823年的证据放在一起看，就能看到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：
| 年代 | 事件 |
|---|---|
| 1502年 | “碑林”刚刚进入我们能够确认的实物史料 |
| 1618年 | 赵涵已经可以自然地使用“西安頖宫碑林” |
| 1751年 | “碑洞”依然存在，与“碑林”并行 |
| 1823年 | “府学碑林”已经成为自然、稳定的空间称谓。 |
总结起来：
- “碑院”更强调它是一个碑刻集中的院落
- “碑洞”更接近人们对具体空间的称呼
- “碑林”则逐渐把大量碑刻共同构成的整体文化景观概括出来。
九、1992年，“西安碑林” 正式定名了
如果说明清时期解决的是：“这里叫不叫碑林？”，那么进入近代以后，名称开始解决另一个问题：“这是哪里的碑林？”
- 1938年，碑林整修完成。国民政府主席林森题写“整理西安碑林奠基纪念”并刊石，同时于右任题写“西安碑林”匾额，悬挂于大门之上。官方历史资料认为，这次整修基本形成了今天碑林的规模。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：“碑林”开始越来越明确地与“西安”结合在一起。
- 1947年，《西京碑林藏石目录》出版，该书由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编，曹仲谦作序，对当时碑林收藏的碑刻进行了整理。据西安碑林博物馆官方资料记载，当时统计碑林中所陈列的各类碑石共491种、1243石。
- 1944年以后，管理碑林的机构名称曾经历多次变化，包括陕西省历史博物馆、西北历史陈列馆、西北历史博物馆、陕西省博物馆等。“碑林”这个历史空间的名字，并没有一开始就成为博物馆的机构名称。
- 1992年，陕西省博物馆正式更名为：西安碑林博物馆。陕西省文物局
至此，经历了九百多年名称的演变，今天这个完整名称终于形成：西安碑林博物馆
回头看，“碑林”这个名字其实经历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
十、真正的故事，其实不是“碑院改成了碑林”
如果一定要把整个过程压缩成一句话，我更愿意这样概括：西安碑林的名称不是一次正式改名产生的，而是在近千年的使用过程中逐渐形成的。
最初，它首先是一个保存经典石刻的空间，所以早期出现了“碑院”这样的称呼。
后来碑刻越来越多，人们又用“碑洞”来称呼这个地方。
到了明代，“碑林”已经出现。此后几百年，“碑洞”和“碑林”长期并存。
进入近代以后，“碑林”又从一个传统空间名称，逐渐成为一个现代文化遗产名称。
最后，在1992年，它有了正式机构名称：西安碑林博物馆。
一个名字的形成，也是一座文化空间的形成，它更像是一块碑一块碑积累起来的，就像这里的碑刻本身一样。
今天我们走进西安碑林，看到的是一片碑石组成的“林”。
但如果沿着史料往回走，会发现还有另外一片看不见的“林”——那是由一个个名称、一块块碑刻、一代代人的记忆共同构成的历史之林。